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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的人

贺陈两则

今天还在想太太太太就更新了😢

X陈专用:



全部私设私货,为地图炮而生。忽略各种公司原型。




【贺陈】狮子山下




一、




坐在那张沙发里的人是陈亦度,他那样的天才果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那个上午北京城天气差得一塌糊涂,满城雾霾让这个生于香港长于香港的中年人感到有点恐慌。他来北京不多,工作原因一般都是去上海。多半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叫他那年那月那日到北京,才能遇见他。


他走进休息室,装作若无其事地坐进陈亦度边上的沙发里,要了一杯龙井润肺。




陈亦度手里是酒,喝得有点微醺,眼角都红。有些人就是有这个习惯的,上飞机前喝一点才能睡着。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陈亦度的头偏在一边,长而浓密的睫毛成为这张病态的、苍白的脸上不多的色彩。他的嘴唇干燥起皮,显然也并没有适应北京的气候。巴黎、米兰和上海,除此之外,他竟没想到能在北京见到他。


G Group有传言,要么是骗财要么是骗色,不可一世的创意总监陈亦度栽在过一个京片子手里,所以对北京深恶痛绝。这小道消息的由来是一个后来下海陪师奶的男模,真实性难说,趣味性十足。




“看够没?”那双眼睛忽然睁开,嘴唇也鲜活起来。陈亦度就靠在他身边的沙发里,斜睨着他,轻轻地摩挲着小指上尾戒。




滚滚尘沙里开出了花。




二、




他坐在他身边两个小时了。


多数男人穿着玫瑰味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奇怪,他却很妥帖,也很出彩,像是一个偷玫瑰的少年。


贺涵耐心极好,他从来都是一个出色的狙击者,一路过关斩将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等得起,出手也精准。但是对上这个漂亮的家伙,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是猎物。


他决心把战线拉得长一些。




在被宣布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起飞后,漂亮家伙耐心告罄。一通电话打了出去:“老实说,我本来就觉得那破玩意是人事脑抽搞出来的,我不去了,你通知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到了贺涵,漆黑的眼珠亮了亮,“J Boutique的贺总也不会去了。”




我不去了?贺涵心道这家伙胡闹,但又猜想他多半是要自己作陪,正中下怀。


“对,我就和他在一起。”




这话又骄矜又得意,听起来却悦耳,贺涵觉得自己多半是要因私废公了。又或者公私原本就是一件事。


“我管你们。”尽管知道对面看不见,陈亦度还是翻了一个白眼,“我说不去了。”




打电话的陈亦度很有传闻中颐指气使的风格,如是一只矜贵的猫,叫人忍不住低头。贺涵正望着他,他已经挂了电话,走了过来,笑吟吟伸出手:“贺总,咱们走吧?”




三、




和陈亦度在一起,分分秒秒都不可预测。他如同一个绝妙主意孵化器,随时随地都有新点子。


他们上车,直奔火车站,买了两张去广州的高铁和两副扑克牌。


“你喝酒么?”陈亦度问他。


“可以喝一点。”




事实证明,一个香港人告诉你他能喝一点,那也真的是一点。




陈亦度再一次把牌摔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强撑了。


“贺总,你可是又输了,罚酒。”他笑道。


“再饮多一杯,我就下不了车了。”


“那就把你丢在这儿,再送回北京。”陈亦度笑着。


“你会么?”


“你猜。”




他眨了眨眼睛,抓过他面前的酒喝了,偏过头去终于也是困了。


贺涵有个感觉,这个人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近一些。其实想一直看着,能这么一路看到广州,那在阴天也丝毫不减光彩的轮廓,然而未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也只好闭上眼睛休息。


香港少有午休的习惯,只合眼十几分钟便已无睡意。他靠在那儿,模糊看见一条缝里的陈亦度。他收了那套满不在乎的模样,抓着一只签字笔,翘着二郎腿,正在画他。


一旦知道有人在画他,他便不敢动了,原本舒服的四肢颈肩都开始酸疼起来,可他不想动。要等他画得差不多了,然后忽然醒来,吓他一跳,捉个正着,最好再要来那张画。




他就这么僵着,在眼皮缝里看他。


陈亦度低着头,抓着笔。开始望他多些,再后看画多些,眼神也愈渐温柔,仿佛那张画纸上另一双温柔眼睛四目相对。




“你在画我。”他忽然睁开眼睛,凑了过去,低头看陈亦度的画板。画里他坐在窗户边,偏着头睡觉,车窗外在下雪,一场大雪。他望外头看,只是阴天,没有雪。


“不是你。”啪得合了画板,“我们到哪里了?”




陈亦度恼羞成怒起来是很可爱的。眼角发红,嘴角往下撇,暴躁得很真实,如同月亮落进了水里,伸手便可掬起一捧。


“快到上海了,我们真的不下去?”


“那会没劲透了,你真的想去?


“贵司有请,我有的选?”


“当然,看你敢不敢。”




漂亮的人炽热地看着他,期待得几乎要烧起来。




“我当然敢。”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那是他们在一起时,陈亦度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全天下送他踩在脚底下也换不来的开心。




三、




在香港的那几日,贺涵终于体会到陈亦度其人喜怒无常的艺术家秉性。


叫他开心其实很简单。他养了一只大脸老猫,手机里都是它的照片。在赤柱的手工艺集市上,贺涵给它找到一只领结,戴上去多半是猫中之王,不可一世。陈亦度整个人阴转多云然后晴空万里。叫他无聊也很容易——出乎贺涵意料的是,陈亦度对于这些老街手工艺术全无兴趣。


“我小时候会来这里,那边过去是美利楼,据说是香港最适合看落日的地方。”贺涵道,“可惜这边有几家老店关了,不然带你去,老板和街坊现在估计也走走散散了,这边现在鬼佬比较多。”


“嗯。”陈亦度应得有些漫不经心,“说得我都饿了,找家馆子吧。”


话至于此,贺涵有些遗憾,还有话没有说完。




“你刚才要说什么?”吃饱了陈亦度忽然又问他。


“什么?”


“关于这里。”陈亦度笑起来,“我刚才饿了,不想听,现在想知道啦。”


他总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像个孩子一样自成逻辑。


“你猜我第一份工是做什么的。”


“恩……J boutique实习?”


“我倒希望。”贺涵摇摇头,“我小时候在这边帮人洗蛤蜊。一个钟35。”


“不算童工?”


“帮手家里人。”


“你家在附近?”


“之前,那边的公屋。”


“公屋是什么?”


“你们大陆有类似的,叫廉租房。”贺涵笑道,“我老头在厂子里,我妈妈在舅舅店里帮手,做海鲜——但是那时候大陆游客很少很少,一般都是外国人,我每次做英文作业做到不会的,还能问,特别方便,那时候其实蛮开心的。”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陈亦度学着TVB的口气笑道。


“对啊,演得是太多,但也是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开心的日子,一眨眼就忘了。”陈亦度道,“倒是难过的时候,分分秒秒都记忆犹新。”


“如果每天都很开心,记不记得也不所谓。”贺涵望着他,他却撇开头去,指着海边。


“不是说可以看落日,咱们去看看。”




不是周末,海边人不算多。天气也算不得好,还有些阴冷。陈亦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风衣,沿着海岸线低头不语,风大一些就能被吹进海里。


“你冷不冷?”


“我?”陈亦度回头看他,“还好,这儿风平浪静的,算不上冷。”


“等到了夏天来海风就大了。”


“电话那头也能听见海风声。”陈亦度的靴子踩在水里,浅浅地没过鞋跟。回头看自己的足迹,水中沙印,随浪而逝。


“电话?”


“你要是给我打电话,可别在这海边。”陈亦度这人有时候说话,十分的没头没脑,认真起来,眼睛发直,倒像个孩子。


“好好好,一定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你打电话。”


“其实发个邮件你就来上海了,你的电话,我是不用追着打的。”陈亦度轻轻道,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G进入中国市场不过二十年光景,之前的二十年,和大部分时尚品牌一样摸着石头过河,而类似J Boutique这样的公司就是他们的石头。他们基于香港,背靠大陆,享受这文化沟通上的便利和政府的优惠待遇,迅速地发展起来。那时候他们掌握着渠道和市场,生意好做。而如今时移世易,倒是要他们求着G续约代理权了。


陈亦度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让贺涵心中一凛,不知是不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他看着陈亦度,陈亦度看着海。两人俱是无言,如今他倒真的听见了海风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亦度忽然开了口:“我的话叫你生气了。”


他真像一只猫。你哄着他的时候,他爱理不理的,还要挠你。可你真的静下来不说话了,他又拧身回来了,便是来来回回,周而复始,也甘之如饴。


“怎么会?”


“其实说老实话,你肯陪我翘班,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我也知道是因为公司的事。”陈亦度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苦笑,“从来都是公司的事,只是我自己不甘心。”




他的声音如一只受伤的海鸥,低回盘旋在海面上,最后落入冰冷的海水里,叫贺涵忍不住心中一荡。


如果没有公司的事,他会放下正事陪一个刚认识不过24小时的人跨越大半个中国来海边吹风么?他问自己。


“我会的。”忍不住要说出声来,好显得坚定点。


“你会什么?”陈亦度抬眼看他,随即会意,摆摆手笑道,“你说我就信吧。”




五、




陈亦度离开香港的时候态度模糊,让他担心了一阵。他给陈亦度打过电话,也没有人接。第七个未接来电之后,他感到自己有点心浮气躁,丢下电话下去吃饭。楼下有一家烧腊店,开了几十年了,每天排队排一个小时。香港人实在中意排队,哪怕要吃一个长达两个小时的午饭,也要等到那一口其实并不算好吃的烧肉。不过他是老街坊,老板一家都认得他。他家本来年初因为涨房租要搬走,贺涵把这套铺面买了下来,还以原价租给他,是以可以享受不排队去后头直接吃饭的特权,并且还能摸这家小学生的头。现在的孩子比他那时候还要苦了许多,他的父母也在烧腊店帮手,没通过小学的家长面试,只能去上中文学校。但家里也是不松懈的,回来还找了英文老师补习,三百块一个钟,要卖掉5份烧鹅饭。




“贺生好耐冇嚟啦。”


“呢几日唔喺香港。”贺涵叹口气,“返屋企都冇时间。”


“咁辛苦,咁一定要食多啲咯。”老板娘给他打包好了饭菜,又招呼起外头要进来的客人,“靓仔入嚟坐,食啲咩啊?”


贺涵一回头,却见那个站在冷气机下面锁着脖子怕冷的竟是陈亦度。




多打包了一份烧鹅饭,他们坐进了贺涵的车。


“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烧味。”


“整条街除了这家都是卖手表的,我总不能吃零件。”陈亦度打了一个寒战,用吸管戳烂了塑料杯里的柠檬片,“大冬天的开冷气啊。”


“这里很多空调都不能制热。”


“那不是冻死了?”陈亦度在塑料盒上使劲地压那块烧鹅,逼出许多油来,沥干净才放进嘴里,“开那么多手表店,卖得出去么?”


“铺头这么贵,只能卖卖手表和化妆品。”


“这家不还开这么?”


“因为房租比边上低了三成。”


“房东人不错啊。”


“房东也要吃饭啊。”贺涵笑笑,陈亦度登时明白,忍不住也笑了,端起那杯冻柠茶,道:“敬可爱的房东。”


贺涵端起他的冻鸳鸯碰了碰。




开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前头堵住了。


“封路了?交通事故?”陈亦度支着脑袋。


“游行。”贺涵叹了一口气,“立法会要选举了。”


“诉求呢?”


“退出养老保险。”


“疯了吧。”


“很多人缴不起的。”贺涵道,“付得起也没用,很多老人家每天还是要挣工钱才有饭吃的。如果你去吃麦当劳,有些就等在你边上,等你走了,吃你剩下的东西。”




陈亦度来香港不算少,不过一般住在尖沙咀和中环,也从来没吃过麦当劳,不曾见过那些个人。方才的饭吃得他有点腻,坐在车里更气闷。


“这样好妨碍交通啊。”


“之前更厉害,学生也来了,从中环一路到铜锣湾,在路上摆很多伞,还带了饮料和烧烤炉在路中间BBQ。”贺涵道,“那几天我都只能搭MTR。”


“毛病啊他们。”陈亦度皱了皱眉头,“实在是太闲了。”


“200块钱一天,还管吃喝,当然好过打工和上学咯。”贺涵笑道,“其实大家都不中意读书的,现在读来读去,也没什么出息。”


“谁说的?”陈亦度摇摇头,“你不就很有出息?”


“可现在香港年轻人上升空间越来越窄。再说大学也没有之前好了,都在搞政治,天天被批评。”


“你在这里读的大学对吧。”


“工作以后又回去读的。”


“离这远么?”


“不远,走路半个钟——你想去?”




适逢学校有个女作家来演讲——她每年都来,来好几次,找许多所谓名流来撑场子——就溜了进去,贺涵知道有个小门可以躲开门口查邮件的学生。贺涵找回了点当年当学生的意趣,听得津津有味,可陈亦度实在无聊,用刚刚在图书馆门口买的红莓汁和身上的签字笔,问边上学生撕了张笔记本上的活页,画了幅扇面丢给他。


“这是什么?”


“桃花扇。”陈亦度哼了一声。


“无聊了?”


“这演讲难道很有聊?”


“那溜吧。”




想像两个逃学的坏学生,趁着问答环节的哄闹和兵荒马乱抹黑离开。陈亦度倒是不改我行我素的嚣张姿态,站起来整理了衣服领子,昂首阔步地从走道中间离场,十足地要像演讲者示威一般。




“这是什么东西?”出了礼堂,绕到后头,爬石楼梯上去,经过小广场边的橱窗,陈亦度停下脚步。


“学生会公告栏,小孩子吵架的玩意。”


“我在国外的时候,吵架从来没赢过。”陈亦度看着橱窗里的告示,“其实都不敢吵,哪怕知道老师是个傻逼。”


“什么意思?”


“痴线。”


“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当时那么软。”


“怂罢了。”陈亦度收回目光,不想再看,“我认识一个人,他就敢撸袖子上去理论,不服就写邮件投诉,再不服找律师。”


“这么劲。”


“没更劲的了。”陈亦度说,“没有了。”


他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低落了。贺涵便岔开话题道:“前头有个小池子,算是景点吧。”


“那走,去看看。”




池子非常小,有几株枯了的荷花梗,月光下如同几个吊死鬼,低头凭吊这所大学。有石阶可坐,陈亦度就坐了下来。




“我没想到会在楼下见到你。”贺涵望着他。


“如果我说,我就是想来港大看看呢?”


“为什么?”


“不知道。”陈亦度轻轻道,“顺便送你一个消息,G是不会同意以现阶段的合作形式继续的,他们正在考虑以JV的形式。”


“谢谢。”贺涵由衷道。


“不必客气,我想见见你,当然要带点东西来。”


月光下的陈亦度定定地望着枯死的荷叶,平静道。


“我之前给你打了很多电话。”贺涵笑道,“是不是我拨打的方式不对,要加86?”


“是我不接。”陈亦度道,“未接来电这东西挺好的。红红的,手机也长出朱砂痣了。再说我如果接了,哪儿找得到理由过来。”




他依旧没有看着他,但话内深情,叫贺涵十分意外。他从未想过陈亦度待他能有半分牵肠挂肚。一开始以为只是这个孩子气的艺术家一时兴起,谁知竟有这许多情思,一时间又惊又喜,忍不住伸手覆上陈亦度的,柔声道:“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如果没有公司的事,我可能不会认识你。但只要我认识你,喜欢就和公司没有关系。”




玫瑰小偷终于在月光下转过头来,空气湿冷,幽香暗渡。他的一双黑眼睛望着贺涵的,眨巴几下,有点儿泛红,连忙又眨了几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食指轻轻摩挲着右手小拇指上的尾戒。


“这句话太晚啦。”




工作数年后才回去念大学的贺涵只相信一件事,只要开始做,就没有晚。


他知道眼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陈亦度总会存着半分疑虑,疑心是为了公司的事。但他相信时间能够改变一切,正如他相信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终会和他的感情一起走出困境。




在月光下,他倾身过去,第一次吻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六、




陈亦度是武汉人,口很重。他们在家看电影的时候,陈亦度叫了鸭脖子,辣得贺涵无心看片儿。


“好热气。”贺涵几乎被辣出了眼泪,低头看吃得津津有味地陈亦度嘴唇鲜红,煞是可爱,不觉又想笑。


“这片真烂,武侠还是原先金庸的好。”陈亦度嘬完一根鸭锁骨,评价道。


“我也喜欢看金庸,小时候TVB拍的电视剧有空就来来回回看。”


“你最喜欢哪本?”


“射雕英雄传,翁美玲超靓女。”贺涵喝了一口冰水,缓了缓几乎要烧起来的口腔,“你呢?”


“白马啸西风。”


“没看过。在内地很出名么?”


“也没有。”陈亦度摇摇头,“之前只听有人说喜欢笑傲江湖来着,说蛮羡慕令狐冲的。”


“白马啸西风。”贺涵想了想,“你书架上那本?”


“啊对,没事儿翻翻。”


“反正这片子也烂,我找来感受下。”




贺涵走到书架边,抽出那本皮发软的《白马啸西风》。扉页上有一幅速写,白马载着李文秀往烟雨江南,不背刀剑,只背一把旧伞,显然是出自陈亦度的手笔。


“你画的?”


“闲得无聊。”陈亦度走过来,看了一眼,从他手里把书抽出来合上又放回去,回头看见他的猫已经慢吞吞地从门洞里挤了进来,该给他吃饭了。




最后贺涵是在回香港的飞机上看完《白马啸西风》的。他一向喜欢大团圆,于是看书先看结尾,要是结局不好,就不太有兴趣看下去。显然这不是个好结局,他却有点儿想硬着头皮看。


人如果想要硬着头皮做某事,那多半有着更大的动力驱使。正如他学着吃辣,正如他们卷着舌头学普通话。


和陈亦度的交往让他想起前几年,中心开始偏移的那几年。基于金钱的优越感开始桑落瓦解,他们试图理解,也从未真的理解,于是搁置,于是柔软了身段,冷却了差异。




在爱人面前,人人都有自卑又自负的时候。但当这两种撕扯的情绪已经无法用爱包容,偏激者就开始宁肯说不爱,更多像贺涵这样的人,会选择求同存异,甚至也能走向婚姻。




贺涵低头看熟悉又陌生的香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方水土的人,不知道他会怎么做,越想越是烦乱,合上最后一页的“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偏偏我不喜欢”。




七、




你是人间四月天这句话,万万不要对一个香港人说。


香港的四月,大约只有伦敦的11月可以与之媲美。你很难找到一个地方,把阴冷和湿热结合得如此完美,不论室内还是室外,几无一处适宜生存。


“该有一把刀,在我的脸上划出鳃来。”陈亦度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潮乎乎的风衣口袋里。


“这段时间都这样,又闷又湿的。”贺涵笑笑,“你瘦了。”


“太忙了。”


“春夏”


“对,过段时间去巴黎。”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听人说你从来都不愿意去纽约。”


“我是不去,有什么要紧么?”


“有点奇怪而已。”贺涵试探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最早是在那里声名鹊起的。”


“下雨了。”陈亦度停住脚步,看了看天色,踏进了雨里,贺涵拉住他。


“等辆车吧,落雨在身上不舒服。”贺涵温柔笑着。




他的漂亮朋友往后退了一步,用一个十分奇怪的表情看着他。失望至极又欣慰非常,漂亮的脸浮现出让人疑惑的欢喜,一种得偿所愿死而无憾的神情。




“那就不舒服吧。”他不管不顾地走进细雨里,犹如一片被打湿的旧剪纸。


如果不追上去的话,可能那就追不上他了。贺涵想。




中环即使下雨也满是人。香港人普遍个子不高,陈亦度站在雨里,望见无数彩色的雨伞顶。许多711的新伞下面则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他们从置地的橱窗前经过,走进药房,装满各路亲戚的要求,然后挤进一间已经内地开了许多分店的翠华,喝一杯又涩又甜的港式丝袜奶茶。行李箱们挤在中环本就不宽阔的街道上,老旧的街道上水坑里的水借此跳出牢笼,落在游客的运动鞋和白领的皮鞋上,走进各扇开足冷气的玻璃门里。


陈亦度在巴黎有一套房子,不在上海的时候多半就在巴黎。巴黎的雨天在他的印象里色彩缺缺,灰蒙蒙的,罩着一层雨雾,等着一双红色的雨鞋,像广告片一样将画面踏得生动些。中环的雨天最不缺的就是色彩。过于浓艳饱满的颜色,在湿哒哒黏糊糊的雨天挤满了他的眼睛,压抑得就算长出一对鳃也未必能呼吸。在这些饱满的彩色后,是与他毫无关系的喜怒,颜色越浓,愈感疏离,如同被包围在灯箱中,只他一个活人。


走上摆花街的石阶,陈亦度回过头来,拥挤的人群里一时间找不到他。贺涵望见瘦瘦的一个人站在细雨里,没有撑伞。




他在找我,贺涵想。




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湿滑的石阶,逆流穿越人群,去拉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我还在找你呢。”陈亦度笑了。


“下次我和那些旅游团一样,带个小红帽。”贺涵笑说。


“那我就更认不出来了。”


“那你就站在原地,这街上人再多,我也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贺涵低声笑道。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漂亮朋友伸出手,拂过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盖上了他的眼睛。




“哈,其实我也认得出的。”




被雨水打湿了,当然要把衣服脱掉。






--完--












【贺陈】自深深处




一、




手一松,杯子落在地毯上。地毯厚,没有碎。红酒渗入地毯,如沾满鲜血。


那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捡起地上的杯子,抬起头的时候正对上他的眼睛。




不是。


几乎是立即,就下了定论。


陈亦度从来都是感觉先行,结论找来无数的论据:他只会看一眼,多半接下来要看工作人员;他说北京到上海坐飞机宛如赌博;他不用这种香水,弯腰起身的一瞬已经闻到了今年所有的时髦的男香元素——


“Sauvage?”他眯起眼睛。




那个人愣了愣,随即笑了笑:“陈生犀利。”


陈亦度挑起眉毛,噗嗤一声笑了:“怎么称呼?”


“我姓贺,贺涵。”




贺涵的普通话其实已经不错了,只是这种往后的发音仍然充满折磨,听上去像是轻轻笑了笑。




笑起来真特么太像了。陈亦度想。


其实听清了,但想要电话,就扮成一个醉鬼,倾上身去:“哈什么?”


“这是我的名片。”




到手。


陈亦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title,笑道:“原来是J Boutique的贺先生啊,我该记得你的——您回上海开会?”


“您也是?”


“不然呢?”陈亦度一扬眉。


“躲霾?”贺涵往外头看了一眼,满目灰黄,笑道。


“哈哈,那上海也不见得是个好地方。”陈亦度的眼睛挪不开,“不过咱们今晚估计也到不了上海了。”


“北京吓亲人了。”贺涵又看了一眼外头,避开他毫不遮掩的目光,“像恐怖片。”


“香港好像很少这么大雾。”


“恩。”


“这样啊。”陈亦度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几乎能把人给吸进去,“那我下次回来不从北京飞,改道香港,还能约贺先生出来吃饭——不会躲着我吧?”


“不会,当然不会。”否定比理智来得更快,“您要是过来,我亲自去机场接您。”




陈亦度有些失望,并且装作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二、




贺涵终于靠在那边休息,不枉灌了许多酒。


灌他酒其实不算难,香港人比起北京人,喝酒的平均水平实在差得可以。一向自忖酒量一般的陈亦度都能轻松胜过——不过也多谢贺总一路相让,否则也不会赢得这样轻松。


穿着这一身西装,睡着估计不太舒服,拘谨得体,全然不似某人。




眼睛像,眼神不像,闭着再好不过。贺涵目光坚定,鼓足勇气一往无前的战斗姿态。他就没这么坚持,举重若轻,自在得很,任天都塌下来了,还是笑嘻嘻地,什么都能轻松应对。


陈亦度从未见过他疲惫的模样,总是神采奕奕的。便不免常常设想某个疲惫至极的晚上,长路归家,火车旅行长得永无止境。林间有软雪和清风,终点是壁炉和马槽,路上是他们。他有的是雪夜,却从未与之同行。




贺涵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双非常漂亮的手。他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段时间瘦了,骨节有些突出,右手小拇指上是一枚素戒,带了太久仿佛与血肉生长在一起,然而去抚摸它,内圈的刻痕依旧会轻微地压痛手指,以证明手指的存活。正如他望着贺涵。


吃不胖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我们的陈总监曾每天怒吃四块芝士蛋糕,除了腻得难受之外,并没有长胖,或者说从来不胖在手上。如果胖在手上,人有借口,痛苦便有出路——那就变成不是不想摘而是摘不下,另一种意义的摘不下。




我为什么要摘下来?陈亦度有点儿生气。在那双交叠的手上添了肉,厚实许多,你心里有时候骂他或许是个混蛋,但签字握手的时候又忍不住交托出一颗心去。




外头阴沉沉的,与其他的过去的三千多天并无区别。艺术家都是自己的造物主,决定添一场雪,并希冀这个人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从梦中醒来会望向窗外,又恳求上帝让他一路安睡不要看见窗外狼狈的少年。




三、




走在赤柱,陈亦度想:关于童年的话题为什么还不结束。




陈亦度对于被迫听人分享经历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于他,过去是远比未来要神圣得多的时间。它们给一个人打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几乎决定了人生的走向。


过去已经足够精彩,足够放在神龛上供奉一辈子,如今要有别的小鬼来抢着一份供奉,便要如他的猫一样开始龇牙咧嘴地护食了。




在还不曾分道扬镳的时候,他教他听话听音。十几年了,已经成为一个习惯。




贺涵在铺垫,铺垫一个可以共情的过去。续约在即,能争取到陈亦度的支持,对于业绩不佳的J boutique而言无疑是救命稻草。于是从不易的童年开始,再走向奋斗和坚韧的青年时期,他是个意思,陈亦度猜想他要说这个,便打算在海边戳穿他,看那张熟悉的脸终于有些不可预测的变化。可真当他沉默不语的时候,他又后悔了。这人笑起来那么像他,又怎么忍心让他垂头丧气的。




就像他捡的那只老猫一样,无论如何不可让它失望。


它是陈亦度在某个雪天发现的,年纪不小,脾气不好。一张大脸与时尚无缘,独爱懒洋洋地晒太阳,趴在他的膝盖上能睡一下午,睡醒了就趾高气昂地去吃进口小鱼干,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然而整条街的猫都打不过他,还老当益壮地咬伤过一个邻居家的哈士奇——所有见过它的人都说是这绝对是这条街原先的老霸王,不然养不出这种不怒自威的脾气。




陈亦度就养着它,也不起名字,就叫猫。他如果只养一只猫,那么他说“我的猫”就只是这一只,再不会有别的,就好比如果只喜欢过一个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他一样。




从香港回家的时候,他的猫正坐在他的垫子上,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看他。


“我回来啦。”陈亦度对猫说。


猫没有理他,它在撕报纸。他的猫很喜欢撕报纸,陈亦度有一次买了整整一箱报纸回来,一人一猫坐在地毯上撕了一下午,开心得不得了。




“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你喜欢吗?”他给猫看他买的装饰品,老猫挠了他一爪子。


这只猫如今脾气比之前好了许多。刚带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抓得到处是伤,现在知道些分寸,不会见血,但也自来没什么好脸色给他。陈亦度晓得这只老猫有个朋友,也在这栋楼里,可惜是只家猫,还有品种。陈亦度曾亲眼见到他不可一世的猫叼着一只死麻雀无比恭顺地给楼上那只布偶。布偶的主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吓了一跳,陈亦度很尴尬,之后都拉着不让他的猫去骚扰人家,为此他和他的猫进行了殊死搏斗,以陈亦度的全面惨败而告终,陈亦度只能带他的老猫去美容店,美容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化腐朽为神奇,并且对英勇负伤的陈亦度表示:您家主子资质有限,我们尽力了。对此,陈亦度摆摆手:没事儿,我喜欢。




养了两年,脾气再不好,也通人性了些,虽然野猫的脾性是改不了了。他的猫死活不肯戴他买回来的东西,但是也高兴铲屎官终于回来伺候他,摇头晃脑地邀请他一起撕报纸,十分大度地让出一半的报纸给他撕。


“我昨天碰到一个人。”陈亦度说,“比你长得好看很多。”


他的猫停了下来,仿佛能听懂一样,十分生气地往外头走。。


“可是我还是最喜欢你,你知道的呀。”




他的猫还是听不懂人话的,一拧身,艰难地从狭窄的门洞里钻了出去,哪里管他又说了什么。






四、




圈子其实不大,总有他的消息。




比如给某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大学医学院捐钱,中间还牵扯许多感情纠葛。有传言说早些时候给他主刀的是那个学校毕业的,所以捐钱答谢。也有传言说被动刀子的是他外公,还牵扯到错综复杂的豪门恩怨,捐笔钱感谢把人一刀划拉死了。更有不靠谱的传言说,他在追个小护士,千金买一笑。


有些消息实在听着就假,陈亦度也就一笑置之。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听得最真的一桩轶事还是酒吧打架。


这八卦的来源是一个过气女演员,当年也确实是红过一段时间的,身材火辣,媚眼如丝,陈亦度见过几回,确实天生尤物。据她说,当年在英国的酒吧里,她碰见几个喝醉了的红脖子动手动脚的,她不想应,竟然被拉着走,她英文不好,醉了也着急,大叫救命,周围人如同看戏一般,就他一个人站了出来,扣着那鬼佬的肩膀道:“She said no.”


也听不清那几个鬼佬色眯眯地说了什么,他眼睛蹭得就冒了火,英文也不说了,大有不打算商量直接开打的意思:“Easy你妈!你他妈才Easy,你们鬼佬最他妈不要脸!”


语言不通的结果就是,一言不合开打。他和几个哥们儿跳出来打了一场痛痛快快的群架,砸了人家小半个酒吧,一掷千金地甩了现金赔钱,一气呵成地给她买酒,约她今晚回去坐坐。


那时候大约还没有修炼成精,嚣张得要命,对着屁滚尿流逃跑的红脖子耀武扬威道:“能耐呢!有本事接着打啊!别跑啊!”然后鼻青脸肿地回头接着吹嘘自己:“我最他妈瞧不起这种白种loser,净知道欺负小姑娘。”


一杯酒没下肚,正打算回去一叙异国思乡之苦的时候,外头闹起来,说警察来了。


“妈的鬼佬没出息,居然他妈的敢报警。”丢了一张女王,再没半点英雄气地溜了。




“真的怕警察?”


“哪儿啊,他是未成年饮酒。”女明星笑得前仰后合,“走之前还跟我说,别怕啊,到处都是中国人,没人敢欺负我,你说逗不逗。”




逗。


陈亦度是真不知道他还有那么年少轻狂的时候,只知道他念高中的时候就刺儿,找贴Free Tibet的同学理论过。据他说当时英文太差了,最后还是打了一架。那时候特别喜欢打架,因为一打架家里就给学校送钱,送钱的时候他妈就来英国。他爸就打电话给他,劈头盖脸一顿训,除此之外就很难接到父亲的电话了。


“干嘛跟他们置气,他们连Tibet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们家小时候住那个院子里有个爷爷,拿我当亲孙子似的,他三个儿子都折在昌都,老伴儿走了就一个人了——那帮小鬼佬屁都不懂,咱就教教他们。毛主席不是说过么,枪杆子里出政权。”


“你现在也是高压统治。”


“nonono,我现在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拿我的钱,当然不能跟我眼前分裂我祖国啊。”




他说完这话,在纽约的阳光里打了一个哈欠,如同这条街上的猫霸王。这条街的空调机一个都不能让给别条街道的猫,天晓得天冷的时候哪个空调外机能取暖。




五、




不知道已经是跟第多少个人强调,他没有在减肥。


但他就是令小模特们妒忌地迅速瘦削了下去,整个人只剩一把骨头,很好地掩盖了他在与贺涵交往的事实——看来并非所有的爱情都使人快乐得发胖。




然而他确实像蜡烛一样被燃烧了起来,他的精神和灵感。




他有个喜欢纹身的同学,通体花绣,找不到一处干净的皮肤。那家伙其实很讨厌纹身,可他喜欢针带着墨刺进皮肤的感觉,留下永恒的、不可磨灭的痕迹。据说疼痛的瞬间人的肾上腺素加速分泌,那家伙就容易有灵机一动的时候。对此陈亦度表示怀疑。


他曾经试图去纹一个,不过看到那架势有点怂。那东西刺上来确实有点吓唬人,不管多少人跟他说不会很疼,他仍然敬谢不敏。




和贺涵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他都忍不住捏自己的尾戒。他越来越瘦,有几次几乎要滑下来,就使劲地把它摁回到血肉里。内圈刻痕在他的肉体上留下无人可见的符咒,一遍遍把一段经年未开启的记忆禁锢得很安全。




贺涵回香港后,他照例和他的猫讨论这个家伙。


他的猫站在报纸上,呜咽了一声,长长的尾巴卷起来,勾住了陈亦度的手腕,又松开,勾他放在脚边的那只小拇指上的尾戒。


“墨尔波墨涅,他像戏剧节上演墨尔波墨涅的小姑娘,你说呢?”陈亦度问他的猫。


他的猫抬头看了看他,低头轻轻地挠那张报纸。然后凑上前,舔了舔他的尾戒。潮湿而粗糙的舌头,擦过他的手指。




走回到书房,望着之前他完成的17秋冬。


定下这季主基调那天他刚从香港回来,自己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迷醉中,怜悯、恐惧和痛苦,交织着上升,如同从迷雾走进清晰而深邃的黑夜里。火焰翻腾着鲜血,林木焚烧的烟尘,他梦见自己光着脚向着火焰深处发足狂奔,脚底燎起巨大的水泡,又烫又疼。梦中的他不是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可就是拼命地往火中跑,仿佛只有才烈火焚身中才能得到解脱。


醒来他知道自己在发烧,兴许是海风吹了太久。爬起来喝水,他的猫在水樽边看着他,审视地,玩味地盯着他,好像猫也会思考一样。他被这样的目光一惊,杯子在水池边磕碎了。


他的猫到底只是一只猫,立即趋利避害地跳到桌子上,惊魂未定地望着他。




一水池的碎玻璃渣在燃烧么?他忍不住伸出手从水池里捞起一片。坚硬的玻璃边缘抵住他的掌心,再用力一分就能刺破。




你敢不敢?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他用力一捏,玻璃刺进了掌心,再松开手,有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脱下尾戒,血顺着指头流经浅浅的印痕,瞬间就淹没了它,如水中沙地上的脚印,了无痕迹。




简单地包扎后他冲进书房里完成了这一季的压轴作品,如果掌心也算心的话,这实在可以称之为心血之作。他在自己和现实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裂痕,然后心甘心情愿地跳进一个永无可能生还的深渊。深渊的尽头,是一轮巨大的月亮。




六、




他也有抱着他的一天,想到这个陈亦度浑身发烫。


他也有可能是一个温柔的情人,手停在他的腰侧,陷入血肉。他在他的体内,他们的身体近得没有缝,雨水冲去那些不适宜的香水味,他带着好闻的雨水的气息,仿佛在林间跑了几里路,终于在长路尽头得以相拥。丝绸领带贴着他的脸,和他设想过的所有拥抱一样。修剪得近乎完美的鬓角,手指划过他们的时候,如同抚摸中央公园松鼠光滑的脊梁。


他低低地笑着,叫他的名字。


他也有不叫他陈先生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可以这么温柔地在念他的名字。他一直习惯将DU分开念,D和U,仿佛两个音节比一个音节要更可爱一般——如果他只叫“DU”呢?如果他的声音只这么念呢?就如同在叫它的前主人一样。对于这个名字的主人,他会和对这个名字一样势在必得么?




他沉浸在一场近乎幻想的性爱中,直到这个梦随着那枚尾戒一起滑落。




他从这场迷离而幸福的梦里惊醒,看见一双眼睛,一双绝对不会那样温柔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美杜莎的目光一般,将他化成浸透毒液的石头。




不是他。只要看到就知道,可是为什么要还享受这种痛苦?


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禁不住在贺涵的身上痛苦地低呼,仿佛被钉死在亲手打造的刑具上。这么相似,又全然不同,分分秒秒都在提醒自己,除了相似以外,你什么也得不到。接着愤怒、妒忌、绝望和憎恨席卷了他,连同依旧汹涌的爱意一起,强烈的情感燃烧着他,在那双黝黑的瞳仁后看见一个巨大的月亮,是瑞丁和本顿维尔的监狱铁窗后的那个,是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上的那个,是跨越无数时间折磨过无数先贤的那个,不带一丝感情地唱塞壬的歌,引他去做它的奴隶。




痛苦就是陈亦度的缪斯。他是他痛苦的源泉,这个人只是泉眼。他将被毒死在泉边,望着月亮死去,并且心满意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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